车子驶过路口，红绿灯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我一眨眼，泪水滑了下来。
刚刚把最后三位阿姨送回老厂宿舍。一路上她们连声道谢：“共产党好，社区好，街道好。”帮她们把行李提下车，挥手告别，目送着她们走进巷子，我回到车里，启动引擎，准备回家。
三天没回家了，身上有一股馊味，头发油得能炒菜。心里想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冲个澡，然后给远在老家的爸妈打个视频电话，报个平安。可绿灯亮了，我却看不清信号灯的颜色。
抬手一摸，脸颊湿湿的。
从周五到周日，说不尽的忙碌，说不尽的焦虑，但也说不尽的温暖和感动。而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红绿灯路口涌了上来。
#（一）
我是社区的新手书记。辖区里有三个老旧居民区——最让人揪心的是一处老厂宿舍。这是我就任以来，第一次带队抗台。
老厂宿舍是原国营厂的遗留产权房，现由上级集团接收管理。15户29人，住户大多是老年人，其中有好几位高龄独居老人，应急避险和自救能力都很薄弱。地理位置更让人夜不能寐——宿舍三面临河，西侧河埠头防洪能力有限，院内老树密集、抗风能力弱，房子全是老旧砖混结构，墙体早已老化。台风暴雨一来，积水内涝、树木倒伏、房屋受损，多重隐患叠加，让人心里没底。
周四，防台预警一拉响，我们一半的网格员就驻守到了一线。
# （二）
整个过程中，最让我踏实的，是网格员芳芳和我的伙伴们。
早在台风季来临之前，老张和芳芳就与上级集团反复对接，推动对宿舍区高大老树进行修剪加固，协调西侧河埠头围挡提升，确认应急物资、转移车辆、值守人员逐一到位。避灾点也早早开放，矿泉水、应急食品、简易床铺，静静和小邵一样一样清点得仔仔细细，生怕漏了什么。
可最难的事，从来不是物资，是“人”。
有的老人觉得“台风年年有，没事的”；有的舍不得住了几十年的老屋；还有的不愿麻烦子女，不肯去投亲靠友。芳芳一户一户上门，一遍一遍苦口婆心地劝。
最让我们揪心的，是西侧河堤旁那位高龄独居阿婆，八十六了。芳芳去了三次，阿婆都说：“不走不走，我在这儿住几十年了。”第四次去，芳芳没再讲台风有多大，而是蹲下来，一边帮阿婆收拾换洗衣服和常吃的药，一边轻声说：“阿婆，就去儿子家住两天，我现在给您送过去，等风过去了，再回来。”阿婆看着她，眼睛红了，终于点了头。
那一幕，不像网格员和居民，像孙女和奶奶的家常。
# （三）
周五到周六，转移是最紧张的时段。
有子女的，我们一个个打电话联系，劝老人投亲靠友；没有亲友投靠的，统一安排车子送到避灾点。到了避灾点，有的人又不放心家里的电路啊，物品啊，怕有折返不回避灾点的，小刘就开着私家车来来回回接送这些老人，芳芳拿着名单逐户核对，确保不漏一人。徐姐和萍萍除了在避灾点陪着先到的老人聊天，帮他们放松情绪，还一遍一遍巡查东苑和西苑两个小区，对每一棵树、每一处隐患都了然于心。
周六上午九点，最后一位老人上了车。29人，全部转移——22人投亲靠友，7人安置到了社区避灾点。
下午我们不放心，怕有人折返，又巡查了一遍。站在空荡荡的宿舍区门口，风雨已经来了，但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 （四）
微信突然响了——
“书记，老厂宿舍一棵大树倒了，砸在楼顶上！”
原来就在居民全部安全转移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院里一棵高大的泡桐树被狂风拦腰折断，粗壮的树干重重砸在居民楼顶。
如果还有人没撤出来……
芳芳后来说：“亲眼看到树倒下来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庆幸——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因为老人的抱怨就放弃，庆幸每一户都劝到了位。”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前置坚守换来群众平安”。
# （五）
周日凌晨，台风正式登陆。
党群服务中心外面是呼啸的风声，避灾点里的老人们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我隔着窗户向外张望，在风雨声中攥紧了拳头，心里反复祈祷——风不要再大了，雨不要再大了……
就在这时，一群人推门而入。
穿着雨衣雨裤，满脸雨水。带头的是位老党员，董师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句话就是：
“小周，别担心，小区我们刚巡了一遍，没问题。你们女同志就别出去了。”
说完，他们又匆匆消失在雨夜里。董师傅回头喊了一句：“今晚我们一直在，你放心。”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 （六）
周日，风小了，雨也弱了。
避灾点的老人们收拾好行李，我们一趟一趟开车送他们回家。
坐我车的是三位阿姨，一路上都在念叨：“你们真好，在这儿住着，比在家里都舒服、开心。”下车时，一位姓王的阿姨握着我的手，手心温热，一遍遍说着谢谢。
送到老厂宿舍路口，我帮她们拿行李，挥手告别，目送她们走进巷子。然后回到车上，启动，准备回家。
红绿灯路口，我突然看不清颜色了。
——眼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泪水。
也许是董师傅那句“今晚我们一直在”让我心里太暖了。也许是王阿姨说“比家里都舒服”时，我觉得一切都值了。也许是那棵倒下的大树让我庆幸。
从周五到周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太多“幸好”——幸好台风季之前，我们提前对树木进行了修剪加固；幸好29个人全部转移了；幸好每一位老人都被反复叮嘱过：“关好门窗，囤好物资，不要外出，有困难找网格员。”
也有太多“感动”——街道的联片领导一趟一趟往现场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一天充了三次电；街道应急办的小宓姐反复叮嘱：“巡河的时候，救生衣一定要穿上。”曾经带我的社区书记波波姐在电话里说：“不懂的随时问我。”同为新手书记的勇哥在微信那头笑着说：“风大雨大，咱都不怕。”70岁的老唐拍着我肩膀：“不要怕，没事的。”小镇上开宾馆的党员夏姐电话里说：“避灾点要是不够条件，我房间给你们留着。”已经退休的老书记只发来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还有那位留学生志愿者，给我留言：“如果需要帮忙，我也来。”
还有芳芳——那个蹲在八十六岁阿婆面前，轻声说“我帮您收拾东西”的网格员。
幸好，真的幸好。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身后，有上级的支持，有伙伴们的并肩，有冲在一线的老党员，有默默支持的居民——他们都是我走下去的力量。
车子继续往前开，被台风肆虐过的道路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去，前方的路，清晰了起来。
新手上路，风雨是第一课。这一课，我记住了。
浙公网安备：3302000200100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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