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六月是梅雨时节,雨丝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满天地,染得远山近野一片浓绿。青草丛里,不知何时冒出一朵朵雪白的蘑菇,像撑开的小伞,怯生生地躲在叶影间。六月是母亲种下的南瓜藤,嫩蔓顺着竹竿,一圈圈逆时针攀缘向上,开出金灿灿的花。
这个时节的草木,都带着一股肆意生长的劲儿。雨水是最好的养料,催得它们扎根、拔节、展叶,这是一年里最蓬勃的孕育期—— 唯有攒足了六月的力气,才能扛过七八月的骄阳、酷暑与干旱。
只是潮湿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屋子,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块舍不得吃又被遗忘的奶油蛋糕,过几天再看,竟长满了霉斑。那些带着细触须的霉菌,像诡秘又幽柔的小生灵,叫人心里发怵。
雨幕里,总能撞见戴着斗笠、穿着雨衣的梅农,站在路边吆喝。竹篮铺着青翠的狼萁草,草下藏着一颗颗红得发黑的杨梅,沾着雨珠,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老房子的屋檐下,摇着蒲扇的老余姚人望着天,眉头皱着,叹口气:“唉,过几日就要出梅了,要热起来了。” 孩子们眉开眼笑地穿着雨靴,在雨里追逐打闹 —— 他们盼着六月走,盼着七月的暑假来。
夏至踩着梅雨的尾巴而来,这是杨梅最甜的时候,也是北半球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老辈人说,这天要好好歇着,别因为日头落得晚,就熬坏了身子。
我总想起小时候的夏至。白天,父亲骑着海狮牌自行车,去余姚联盟桥的杨梅市场,买回满满一竹篮丈亭杨梅。那杨梅紫黑发亮,甜里带点微酸。平素没什么零食的我,总要吃到牙齿发软才肯停嘴。夜里,母亲铺上新买的宁波黄古林草席,席子上散着淡淡的草木香,柔软又清凉。她坐在床边,轻轻摇着芭蕉扇,扇走暑气,赶走蚊子,伴我沉入甜甜的梦乡。
如今,屋前的桃树又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枝条垂到肩头。随手一摘,便是满满一篮。果子没打过农药,有些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小洞。我用清水洗净,拿刀削去虫蛀的果肉,切成满满一碗桃肉丁。加些清水和白糖,放进电饭煲和米饭同蒸,饭熟时,一碗酸甜浓稠的桃子酱就成了。
舀一勺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漫过舌尖,父亲的身影突然就浮现在眼前。他睡得那样安详,一睡,便再也没有归来。桃子酱是他最爱的吃食,小时候家里清贫,没什么下饭菜,这碗甜津津的桃子酱,便是饭桌上最可口的点缀。那味道,伴着我们长大,浸着岁月,慢慢酿成了思念。
父亲,你若听得见,就常回家看看吧。这里是你永远的根,你一定认得回家的路。屋前的小水缸还在,门前的小石凳也还在,只是墙角多了一棵茂盛的海棠,开得热热闹闹。你住过的老屋,梁柱依旧,窗棂依旧,还是你离开时的模样。“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忽忆苏轼的词句,不禁潮湿了双眼。
前几日,传来了拆迁的消息。这片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不久后就要变成高楼大厦。我的心像被梅雨浸得发潮的棉絮,又沉又重。恋旧的人,最怕离别,最怕熟悉的一切变成陌生的模样。趁现在还没变,父亲,你就托个梦回来看看吧。等高楼立起来,那条藏着我们一家爱恨悲欢、充满乡愁的乡村小路,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少时下雨天没法出门玩耍,只能守在家里。父母外出务农,我常独自坐在门槛上,静静听雨。雨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瓦楞、树叶上,也点点落在心头,满心孤单落寞。现在回家,我常常站在老屋门口,望着漫天细雨发呆。“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风里依旧是六月独有的湿润与温热,瓜果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一如从前。只是身边少了那个陪我摘桃、看我吃杨梅的人。原来有些记忆,不会随时间变淡,反而像梅雨浸透土地,在心底越积越深。哪怕房屋会拆,景物会变,那些藏在雨声、光影里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六月,是梅子黄时雨,是湿漉漉的风,是草木疯长的喧嚣,也是藏在心底化不开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