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瘾癫  [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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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05/11 20:41:36 来自 浙江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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瘾癫
朋友的老家在北方,地处圣河中下游平原的东北部,村子的北面七里之处,以一道废弃的圣河故堤为界,与东边的东山曹州相望。村北的一条季节性小河由西往东蜿蜒而过,三条新修的水泥路相互交织,其中的一条横穿整个村庄,两条直接向南伸向远处的田野。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村庄,村里约有二百来户人家,狄、姬、边、拓姓杂居,拢共不过一千余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这里的时间还黏在旧历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的日子像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村子的东头、池塘旁西北角的边家,长者老边是位庄户人家的好把式,也是远近闻名的犁田耙地的能手。给儿子娶上媳妇那天,老边蹲在老屋的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牵动,露出一丝发自肺腑的、满足的微笑——— , 这在庄户人的眼睛里,算是功德圆满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女人进门不足三月,平淡的家里就变了天。女人开始隔三差五地哭闹。起初是摔碗砸盆,指桑骂槐地辱骂公婆、小姑等,后来便以“男人没用”等为借口,三天两头吵着、闹着要离婚。哭闹、上吊、装疯卖傻,种种把戏轮番上演,终因边家人看得紧,次次都没让她得逞。
离婚——这两个字在当时的农村是件“丑事”,不啻于惊雷。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刮遍了十里八乡,田间地头,井台灶前,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着奇异的、嫌弃的异光。那些光棍汉们咧着黄牙嬉笑,妇人们撇着嘴小声议论,各种版本在唾沫星子里滋生、变异。“听说那娘家是‘放鹰’专骗彩礼的……”,“早先在村里就有相好,耐不住寂寞哩!”、“她娘家的女人都是这德行,遗传的疯病!”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没人在乎,也没人去研究考证过。那些年月除了偶尔的一场露天电影或者当地戏曲外,再也没有别的热闹可看。边家的戏,便成了全村人最好的消遣。
朋友记得儿时那年的一天清晨,村里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微风轻拂,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宛如一场迟来的春雪飘落人间,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清甜而浓郁的芳香。村民们像往常一样带着农具或站或坐围在一起,等待着生产队长或者管事的人敲响下田做事的钟声。不知谁喊了一声又在打那个女人了,没有上学的孩子们和年龄大的闲人便三三两两往边家赶去。边家的门口已经黑压压的围满了人,辱骂声、哭嚎声、皮鞭破空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似乎要把整个村庄的天空撕开一个口子。那女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满嘴是血,她没命地到处乱跑,身后扬起又落下的鞭子像毒蛇的信子,一鞭抽在背上,她扑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再一鞭又倒下,不知倒下了多少次。鲜血从她的嘴角淌到衣襟,在土黄色的粗布上洇开暗红的花。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三个男人、一个女人把她按在地上,硬生生地撬开她的嘴,塞进去一团黑乎乎、臭哄哄的东西。看热闹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嗡嗡的议论。没人上前阻止,也没人上前说情。蹲在墙角一旁的老边磕了磕烟袋,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好马不备二鞍..……”。后来听村子里的人说,这顿打不是头一回,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人们这样的解释,在男人拳头就是硬道理的岁月,这不过是一件最普通的“家务事”。
女人的丈夫不善言辞,矮矮的个子,黝黑的皮肤、二只眼珠在眼眶里不停转悠,做起农活来确是一把好手。有人打趣问他:“你婆娘闹了这么多年,咋就没跑成?有什么法子教我几招”。停顿了一会,他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没好气的低声地说道,“她走到哪,我就跟着她到哪,反正她不要脸了,我要脸有啥用”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当时如果要面子的话估计现在他还是光棍一个,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内核稳定”。
秋风染黄了田野,村子里的包谷地也换上了盛装,褪去青涩的苞叶也变得干枯泛白,如同被岁月漂洗过的旧纸,微微裂开的缝隙中,露出内里饱满的籽粒,空中到处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气,那是干枯的包谷杆,成熟的包谷与秋日泥土混合而成的味道,是专属于农村这个季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女人安稳地度过了一段又一段的日子,提出想回娘家看看,边家的人也不怠慢让人备了好多礼物,让男人跟着一起去。走到半道上,女人借口说要解手,钻进包谷地后便没了踪影。这下如何是好,丈母娘家没去成反而女人跑掉了,男人的家人围着包谷地四处,终因包谷地面积太大寻找未果。后来女人的娘家人以女儿被打丢失为由,纠集众人气势汹汹来到边家,吵闹着要人大闹了一场。数日后,有个“好心”的邻居悄悄指点“去简庄她姐家看看”。当男人翻过墙头时,女人正在院里晾衣服,四目相对,女人手里的盆子“咣当”掉在地上。
从那以后,男人成了女人的影子,寸步不离;女人回娘家住,男人跟着去;女人上厕所,男人守在厕所门口等;女人吃饭时,男人抢着饭碗往嘴里扒;白天、夜里女人和其娘亲睡觉,男人也撕破脸皮挤在同一铺炕共眠。“女婿、丈母娘、闺女一炕睡”——这笑话像长了腿,瞬间跑遍了邻近的十里八乡。日子一天天翻了过去,女人的孩子们逐渐长大,该娶的娶、该嫁的嫁。女人闹离婚的次数少了,边家的男人下手也没从前那么狠了。而喜欢看热闹的人们也不像往常一样聚在那里,倒不是人们心软,而是有了电视,谁还稀罕看他们家的那曲老戏?
听朋友说,自己的弟弟也是经人说媒,娶了那个女人的小妹。娶亲的当天小妹过门时,迎亲的人们点燃了鞭炮,不想家里散养的一头七、八十斤重的黑猪被吓的撞墙而死。闹离婚、没事找茬的毛病和她的姐姐们一样一点没改。后来小妹也做了外婆,可与男人闹离婚的丑事也再继续重复着,只是她的命好,男人从未动手打过。直到朋友的弟弟去世前的几个月,小妹还在闹着离婚。听到这里,我也忽然明白了。那些流传的版本,那些看客的议论,那些“遗传的疯病”的传言——原来都是真的。
这下有了答案,我也成了“专家”,只是这“专家”当得心里有些苦涩。我“研究”明白的不过是那些女人如何在几十年的时光里,以离婚为由吵闹着过了大半辈子;而村里的那些看客,又如何心安理得地看完那场漫长的凌迟。所谓“瘾癫”,究竟是先天的疯病,还是后天的瘾疯?是娘家女人们的“遗传”,还是命运的诅咒……,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那些传闲话的嘴巴,那些落下的鞭子和塞进嘴里的污秽,它们难道不也是“瘾”的一部分。
圣河的水在静静流淌着,带不走这片土地上的陈年旧事。那些哭声、鞭声、议论声,慢慢地沉进了泥土里,只在某些起风的夜晚,隐隐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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