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姨伯
清晨骤闻表兄来电,方知姨伯已然辞世,享年八十有三。念及他年事已高,早年又曾行心脏搭桥手术,术后身体便一年衰过一年。疫情那两年,他一度病危凶险,几近撑不过去,幸得在医院工作的孙女日夜悉心守护,才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这几年,但凡一点风寒感冒,便能引发肺部感染住院,医生说他周身多数毛细血管早已老化堵塞,兼之年岁太高,手术风险极大,只宜保守调养。去年年末再遭病毒侵袭,便再也无法起身,只得长期卧床,大小便失禁,饮食也只能依靠流食维系。家人早被叮嘱做好心理准备,小表姐与大姨更是日夜细心照料,姨伯才撑到今日。明明心里早有预料,可此刻心绪依旧纷乱复杂—— 既不忍见他在病中苦苦煎熬,又终究难以接受他就此离去。
依稀记得幼时,我常去大姨家、外婆家玩耍。每回撞见姨伯,他总要把我抱起,凑过来亲一亲。可他的胡须又硬又密,扎得我生疼,总忍不住哇哇叫着挣脱,跑去大姨和外婆面前告状。外婆便拿起忙杵,假意要替我 “教训” 他,大姨也在一旁帮腔逗趣,惹得一屋子大人开怀大笑。弹指一挥,已是四十年光阴,那温暖热闹的场景恍如昨日,可明日往后,这世间再无我的姨伯。
姨伯十来岁便拜师学医,诊室里满墙皆是层层叠叠的药柜,存放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中药材。他精通百草药理,为人医治跌打损伤、寻常病痛本是常事。后来因乡里工作需要,谁家猪牛鸡鸭生了病,也都来找他。姨伯总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大梁中间夹着一块三角帆布包,后座绑着一只深棕色、带白十字的皮质医药箱。箱子分上下两层,上层铝盒里放着一支珍贵的金属玻璃注射器,还有一把阉猪刀;下层则摆着各式玻璃药瓶。小时候最觉神奇的,是他药箱里一小块精钢砂圆片,往药瓶瓶口轻轻一划,再用手指一弹,“嗒” 一声,瓶头便齐齐断开。可也最怕那把闪着银光的阉猪刀,若是惹他急了,他便拿出来吓唬我,说要把我也 “收拾” 了,吓得我只敢远远躲着。我曾无数次亲眼见他给刚满两月的小公猪阉割,也给半大的小牛做手术,那场面于年幼的我而言,实在有些惊心。有一年过年去姨伯家拜年,他夹了一块腊肉给我,又辣又有嚼劲,滋味极好。吃完他才笑着告诉我,那是牛卵子,我听了非但不嫌弃,反倒在心里默默盼着姨伯多阉几头小牛。
姨伯是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十里八乡无人不识,见了面都恭敬喊一声 “卢医生”。他总是笑脸相迎,互相递上一支烟,闲话几句家常。想来,唯有乡里的猪牛鸡鸭,大概不怎么待见他。几十年来,经他手诊治的禽畜不计其数:打流感预防针要找他,猪生病、牛胀气不吃草要找他,鸡鸭闹瘟更要请他上门。他就这样骑着车,从这家奔到那家,与乡里乡亲相处得亲厚和睦,人人都念着他的好。姨伯在这片土地上忙碌了大半辈子,即便退休后,大家依旧习惯找他看诊,他也总是乐呵呵地应允。再后来,腿脚不便,走不得远路,便常与邻里街坊打麻将。牌友年纪小到十来岁的孩童,大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人人都爱与他同桌 —— 只因姨伯每月的退休金,大半都 “输” 给了牌友,可他依旧乐在其中,总说快乐是金钱买不来的。
从今往后,世间少了这样一位豁达乐天、仁厚善良的姨伯,叫人如何不思念?
姨伯,愿您一路走好。彼岸有您牵挂的亲人,相信您依旧会带着这份乐观与从容,自在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