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把自己代入宋江那个位置,在那把虎皮交椅上坐十分钟,你也会想招安。
不是为了做官(应该说不光是),纯粹是为了找个人来替你把那一屁股烂账给平了。
咱们别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就聊聊最俗的,钱。
你想想看,梁山是个什么地方?
八百里水泊,风景是不错,芦苇荡里藏个几千号人那是易守难攻。
好,问题来了。
这几万人(别忘了书里后期光正规军就好几万,还有家属、喽啰、马匹),他们是不种地的。
整部书一百回,你见林冲耕过田吗?见武松织过布吗?哪怕是那几个所谓“打渔”出身的阮氏兄弟,上了山以后也没见谁真去搞水产养殖创收吧?
这就很可怕了。这是一个只消耗、不生产的超级庞然大物。
当年王伦当寨主的时候,那是小作坊模式。
手下两三百号人,偶尔下山截个倒霉客商,抢点过路费,足够大家混个温饱,日子过得挺滋润。那时候的梁山,就像个乡镇企业,自负盈亏没压力。
等宋江坐稳了老大,这公司上市了,规模膨胀了几百倍。
一百零八个头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吃饭得讲排场吧?穿衣得有绫罗吧?生病受伤了得有名医良药吧?更别提下面那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金圣叹评水浒的时候就算过一笔账,说梁山一天的开销,那就是流水的银子。
钱从哪来?
只有一条路:抢。
但抢劫这门生意,有个致命的弱点:边际效益递减。
刚开始,你在家门口抢,附近村镇的富户、路过的商队,那是软柿子,好捏。可时间久了,方圆百里的油水早就被你刮干净了。商队听见“梁山”两个字绕着走,富户要么跑了,要么早就被抢穷了。
这时候宋江面临的压力,就像一个每时每刻都在烧钱、却没有任何主营业务收入的CEO。看着财务报表上的赤字,他得焦虑得掉头发。
书里有个情节特别值得玩味,三打祝家庄。
小时候看热闹,觉得这是江湖面子问题,是因为时迁偷了只鸡,祝家庄不给面子,所以梁山好汉要找回场子。
现在你再回去细看,宋江出兵前那一脸凝重,哪里是为了那只鸡?他在乎的是祝家庄那堆积如山的粮草!那是一块必须要吞下去的肥肉。
仗打得很惨,死伤不少。等到终于攻破祝家庄,宋江下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不是给兄弟们庆功,而是把祝家庄所有的金银、粮食,连底裤都扒干净,统统装车拉回梁山。
那一刻的宋江,不像个义薄云天的带头大哥,更像个盯着救命钱的红眼赌徒。如果不打这一仗,梁山可能下个月就揭不开锅了。
可问题是,像祝家庄这样的大户也是有限的。打完祝家庄,还得去打曾头市,打完曾头市,甚至得去攻打大名府这种国家级重镇。
为了抢口饭吃,梁山被迫把战争级别越搞越高。每一次出兵,都是巨大的后勤消耗。
万一哪次没打赢,或者被官军围困个一年半载,断了补给,不用朝廷动手,这几万人自己就得饿死,或者内部火并。
那种坐吃山空的恐惧感,每天半夜都在困扰宋江。
所以,当你看到宋江在那儿哭哭啼啼要招安的时候,别光觉得他虚伪。
在一个农业社会里,几万壮劳力不事生产,天天聚在一起吃喝嫖赌(毕竟山下也不远),这是违背经济规律的。这种模式注定是一场不可持续的烟花秀。
宋江心里跟明镜似的:梁山这艘船,看着威风凛凛,其实底舱早就漏水了。继续漂下去,就是沉船喂鱼。
招安是什么?
在宋江看来,这就是找个最大的接盘侠(大宋朝廷),把这个濒临破产的暴力集团给收购了。
只要招安成功,兄弟们的工资由国库发,吃饭由国家管,以前抢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金银财宝,也能瞬间洗白变成合法资产,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封妻荫子。
这哪里是投降?这简直是当时环境下,唯一的财务自救方案。
想到这儿,再看水浒结局,那股悲凉感就更重了。好汉们以为大哥在带他们奔向“忠义”的星辰大海,其实大哥只是不想让大家最后饿死在梁山泊的芦苇荡里。只可惜,这笔收购案的条款里,写满了血淋淋的代价。
因为朝廷也嫌嘴太多,喂不起,打一场仗,无论胜负,死点人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