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慧灯志异》卷八（柳叶戒刀）  [复制]

慧灯志异（8）——柳叶戒刀



大概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中期（那是大陆改革开放不久的时候罢），有一次我在宁波东门大街上（中山路）闲逛。
　　　在快逛到开明街拐弯梅龙镇饭店那里时，突然发现迎面大模大样地走来了一个露着半个膀子穿着油渍斑斑藏袍的脸色黝黑又有点透红的中年藏人，两手抱着一柄两三尺长的带鞘藏刀，肩上还背着五六把，只见他旁若无人地左顾右盼，而旁边的行人却纷纷避他。。。。。。
　　　直到我面前，他停下脚步把手中的刀递过来说道：“刀。。。刀。。。买。。。买。。。？”我有点疑惑地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他却伸出两个手指道：“二百！”继尔又伸出一手指：“一百？”而我只好连续笑着摇着手表示不要——但当时心里却觉得奇怪：这样背着刀居然可以在城市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后来一想对了：也许有相关的少数民族政策——所以警察暂不过问罢？。。。。。。
　　　那情那景令咱想起了《水浒传》里的“杨志卖刀”——那可是个脍炙人口除暴安良的众所周知的故事。看来古今皆然：人到绝路也就什么宝贝都要出卖了！当然——我觉得当时的那个藏人大概还没到绝路——猜想也只是到沿海城市来卖几把藏刀而发点小财罢？。。。。。。
由刀想起了另一个传闻，现将传闻记述如下：


（上）

　　　相传过去在慧灯寺的方丈室里，曾经有过一把锋利无比的柳叶戒刀，据说也一度被称为“镇寺之宝”。
那要从有关慧灯寺历史上武功最好的一任主持和尚说起：
　　　传说那兄弟二人是从中原河南来的，原本也是一家大户人家，父亲好武，在兄弟俩幼小进塾前就让他们“摆马步”，传授基本功，有了基础。谁知有一年因黄河泛滥决堤，汹涌的大水一夜之间冲走了他们的家园，黑夜之中父亲只来得及将随身所带的一把柳叶佩刀和兄弟俩推上伧促间卸下的一扇大门板上，就被洪水冲散了。。。。。。
待天亮一看：四周洪水茫茫，水面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不少的动物尸体，却再也见不到家人！兄弟俩人抱着父亲的贴身之物——那把柳叶刀，却又冷又饿，只能相拥着在门板上随着水势漂流。。。。。。
漂至傍晚正当筋疲力尽之时，终于被一艘大船所救，但却再也找不到父母了。。。。。。
船上的人见兄弟俩昏昏沉沉地同抱着一把佩刀不愿分离，倒也不敢小看，就把他俩救过来放到了安全地带就离开了。。。。。。走投无路的兄弟俩只得边讨饭边帮人“打工”边寻找父母，但一直毫无音讯。流浪了几年在一个寺院要饭时，好心的方丈见兄弟俩长相机灵，就收留了他们。于是就在那寺里落发为僧了！
据说那寺里的方丈和尚见兄弟俩带着父亲遗留的刀不愿丢掉，就在兄弟俩落发受戒时作偈曰：“本乃杀人器，情为亲人留，逢凶可显警，贪淫是为戒。咄——刀鞘无故永不离！”于是这把刀作为“戒刀”留在了兄弟俩的身边。

再说这兄弟俩虽然当了和尚，但他们“六根”并未“清静”——心里牵挂着父母亲不知道是死是活？在那寺里待了一年——终究忍不住，兄弟俩就向方丈请求要离寺再去化斋（要饭）寻找父母亲。那好心的方丈十分同情他俩的遭遇，不但同意离开，而且还给了兄弟俩一张可以到别的寺院“挂单”的“证明”（牒牌之类）。。。。。。
于是兄弟俩有一顿没一顿的展转千里云游四海，到处打听父母消息，却一直还是没有消息！终于，从中原地带流浪到了东海之滨。有一天来到慧灯寺，见这里地势平缓，百里稻田，河流纵横，鸟语花香——俩人就在寺内“挂单”打杂了几天，那弟弟就有了依恋之意！当哥哥要离开时，弟弟就宁愿在寺里劈柴烧水也不愿再去流浪了！
哥哥也不勉强，对弟弟说：“那你就留下吧！待为兄的打听到有父母的消息，再来寻你。”同时把那把刀也留给了弟弟保管认为安全些，兄弟二人洒泪而别。
那弟弟在慧灯寺落脚以后，不但吃苦耐劳手脚勤快，而且心胸开阔任劳任怨——故受到寺内僧众的好评和方丈的喜爱。几年以后，不但从烧火扫地做到了待茶知客，更重要的是在原本有点武功底子的基础上虚心好学，人人都愿意有空就“点拨”他几下，而他悟性极高，学练中又从不“托大”而博采众长。。。。。。十余年后，终于修成了慧灯寺的一任年轻的住持！

　　　传说那把柳叶戒刀在慧灯寺曾发出过两次异状。
先说第一次：那年有个做生意发了财的近地香客来慧灯寺还愿，并向寺里捐赠了一大笔钱财，于是寺里决定如香客所愿——用这笔钱把所有的佛像用金漆漆一遍。谁知这笔捐款被一股“抢犯”（宁波方言，就是强盗）知道了，就打算来寺内盗取！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夜。
时近三更，那刚当主持不久的弟弟正要就寝，突然挂在床边的柳叶戒刀刀鞘晃动了一下，“咔嚓”一声那佩刀竟然似有人在拔刀离鞘三寸！弟弟一怔间猛然想起留他为僧的那个师傅的“逢凶可显警”的话。。。。。。于是他动作迅速：马上摘下戒刀敲响了寺钟！僧人们闻夜里钟响——知道有盗，纷纷起来打起灯笼火把抄起铁铲烧火棍长凳等随手家伙奔向前大殿。。。。。。
　　　此时，大门已被会点“轻功”的“抢犯”翻墙跳入从内打开，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强盗蜂涌而入，突闻一声大喝：“站住！”前大殿的甬路上一个手持戒刀的僧人似从天而降，居中站着挡住去路——正是那年轻的主持！
　　　与此同时，寺僧们陆续赶到，灯笼火把照如白昼：只见那些强盗都用黑布蒙着面，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拿着一条两头包了铁皮的大棍，煞是凶猛！见强闯被阻就大声喊道：“和尚听着——有人给你们慧灯寺捐款，咱来“借”一半！识相的快点拿出来——省得咱动手！”“拿出来！”“拿出来！”。。。。。。其余的强盗虚张声势也乱七八糟地帮喊道。。。。。。
　　　　“阿弥陀佛！那是人家还愿的善款，岂容尔等抢夺？佛祖宽容——尔等退去罢！”。。。。。。

虽然主持好心相劝，但那些强盗哪里听得进去？！
“看棍！”那魁梧的大汉不由分说，抡起大棍向主持迎面扫来！但闻“仓琅”一声，柳叶戒刀早已出鞘——但那弟弟宅心仁厚不忍砍人，只见白光一闪“咔嚓”声中那大棍早已被削去半截！与此同时侧身一腿击中大汉膝关节（他也不忍攻击其身体要害）在众人还没看清楚之际，那大汉已经弃棍倒地。。。。。。。。
　　　见寺僧如此武艺，那些“抢犯”早已气馁！于是，在一声忽哨之后，三四人搀起倒地大汉伧惶退去。。。。。。


（下）

　　　戒刀的第二次异状出现在有一年快过年时的腊月。
　　　据说那年冬天比较冷，已经当了三年主持的弟弟接到了哥哥托一个香客捎来的信：说是已经到了上海一带，但还是没有父母的消息，打算过年后来宁波“慧灯寺”看望弟弟云云。。。。。。
　　　哥哥的性格与弟弟却有区别——他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而喜欢到处走走，但有一件事情兄弟俩的性格是一样的：也许兄弟俩都秉存了父亲的意志——那就是勤奋好武！所以那年离开慧灯寺后，在继续云游四海之时，他不断拜访练武高士，虚心好学―――竟然也学得了一身好本领！
　　　再说那弟弟接到十几年没有见到的哥哥来信，又说过年后就来寺看他，兄弟俩可以相聚了——所以心里十分高兴，当天晚上饭后，与两个僧人在方丈室品茶聊天。正谈的兴起，突然间“伧琅琅”一声暴响吓了他们一跳：
　　 定睛一看——原本好好的挂在床边的柳叶戒刀却突然掉在地上，仔细一瞧：刀鞘上的挂绳莫名其妙地断了。。。。。。主持还以为因年久挂绳被磨断——殊不料却在第二天就接到有人来寺报信：他哥哥在上海遭遇不测！

具体情况大致如下：
旧时的上海可说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数百年来都是中国社会的“风雨表”，外国人在上海滩建造了各种风格的建筑物，带来了各样汽车“洋货”,使这个地方繁华无比！——但同样：这里也成了外国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天堂”。。。。。。
就是那个冬天的晚上在上海外滩发生了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情：
有两个趾高气扬的洋人开着一辆小汽车在外滩横冲直撞，其间下车调戏侮辱了一位年青的姑娘，后想上车离开时被看不惯打抱不平的路人围住了汽车，人们纷纷指责洋人的横蛮无理，并要求其向姑娘赔礼道歉！但那俩外国人根本无视人们的愤怒―――一个发动汽车要开，一个拔出一把手枪向阻路人们挥舞威胁要开枪，人们只得让开。。。。。。可那汽车发动机在响，汽车却原地不动！大家转眼一望：原来有一个年轻的僧人一脸愤怒，两手抓着汽车后面的保险杠——已将汽车后部抬起，那汽车后轮兀自在打着空转！“好！好！。。。。。。”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叫好声。。。。。。突然“啪——”的一声——原来那持枪的洋人恼羞成怒就对着那年轻僧人开了一枪。。。。。。
外国人趁乱早开车逃走了（即使不逃走，按中国当时的情况警察巡捕对“洋大人”也不敢怎样的）,人们纷纷涌向那倒地的僧人。。。。。。
没错——那拉住汽车不让走的正是“慧灯寺”住持和尚的哥哥：那天晚上他正好在外滩路过，见到了这人间不平的一幕——于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而拦住了汽车！可你的武艺再高，力气再大――也抵挡不住一颗子弹！身负重伤倒在血泊里的他断断续续地对搀扶他的热心的路人说：“去去。。。宁波。。。慧。。。慧灯寺。。。告。。。告诉。。。我。。。我弟弟。。。”就断了气，有几个仗义的热心路人一边把他的尸体想办法放到了殡仪馆，一边就想方设法去通知。。。。。。
慧灯寺年青的主持闻讯当夜乘轮船赴上海，可见到的只是哥哥冰冷的尸体——他抱着哥哥心如刀绞欲哭无泪！谁能知道在大水中九死一生的哥哥却会死在洋人的手里？！他去警察局投诉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桩斗殴引起的纠纷又涉及外国人当地无权处理待请示上面政府”云云，几次投诉均是敷衍。。。。。在“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情况下，只得将哥哥尸体就地火化，含泪将骨灰带回宁波慧灯寺后，连做几场做佛事后将其暂时安放在寺内。。。。。。

据说，从上海回来后，那主持和尚不愿再“主持”寺里的事了！也不再教寺僧武术谈论武艺。。。。。。终有一天聚集全寺僧人告曰：“因哥哥惨死异乡，暂无心参禅。要将兄之骨灰带回家乡安葬。感谢慧灯寺众僧数十年来对自己的容纳，特留戒刀一把以资纪念”。第二天就携哥哥的骨灰离寺而去，不知所终。

余幼时曾听有老人说过，有人见过此戒刀：背有龟纹，刃如钱唇，吹发即断，削铁似泥―――后来据说一度时间成了慧灯寺的“镇寺”之宝。




异史氏曰：兄弟情深，戒刀锋利；十里洋场，终非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