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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海之滨到西南边陲,飞机舷窗外是逐渐隆起的大地褶皱。宁波上午的微寒,在抵达广西时已化作湿润的暖意。我未曾想到,这次临时的旅程,竟是一场闯入喀斯特画卷的深潜。
第一日:鹅泉,时间的涟漪 租车驶向靖西的路上,山形开始变得奇崛——不再是江南的温婉丘陵,而是拔地而起的峰丛,如大地突然竖起的屏风。抵达鹅泉时,日头已西斜。此泉为西南三大名泉之一,自古便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水源。传说古时一对仙鹅在此降落,泉水涌出不绝,故得此名。 ![]() ![]() ![]() ![]() 夕阳正把最后的光镀在观景台的木栏上。俯瞰下去,泉如碧玉,镶嵌在田野与峰林之间。七孔桥的倒影在水中微微颤动,几个竹筏正缓缓划过,搅碎一池金辉。我想起徐霞客曾游历至此,在《粤西游日记》中记下“水色澄碧,鱼可数”的赞叹。三百年过去,水依然澄碧,只是观景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 ![]() ![]() ![]() ![]() ![]() ![]() 晚饭在湖畔,一尾清蒸剑骨鱼,几碟时蔬。店家是本地壮族人,说话带着糯软的尾音。他说,鹅泉的水四季恒温,冬日也暖,旧时附近村民都在此洗衣沐浴。夜幕初垂时荡舟,水声欸乃,远处村寨灯火渐起,恍如划入了某幅宋元山水。 ![]() ![]() 第二日:渠洋湖,喀斯特的明眸 晨起雾锁峰林,车行山间如驶入仙境。渠洋湖并非天然湖泊,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筑坝截流而成的人工水库。但这并不减其美——有时,人类的适当介入,反而让自然显露出另一重风貌。 ![]() 正午到达湖边小镇,餐馆里飘着酸笋和柠檬的香气。一盆田螺鸭脚煲,一碗鲜河虾,食材都取自这湖。老板娘说,水库建成前,这里原是良田与村落,蓄水后形成了如今“千峰环野立,一水抱城流”的格局。搬迁的村民多转为渔业,湖中罗非鱼已成地方名片。 ![]() ![]() ![]() 顺时针环湖,果然一步一景。喀斯特地貌在此展现极致:孤峰如笋,峰丛如林,水面时阔时狭。至观景台,360度无碍视野令人屏息——碧水如镜,倒映着无数青峰,远处山岚缭绕,近处渔舟点点。这景象让人想起柳宗元“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诗句,只是少了几分贬谪的愁绪,多了天地大美的震撼。 ![]() ![]() ![]() ![]() ![]() 山脚下美食街人声鼎沸,炭火上的烤罗非鱼嗞嗞作响。配以薄荷与紫苏,鱼肉鲜嫩微甜。坐在湖边长凳上吃着,看暮色渐染群山。最后一小时乘船环游,清风拂面,远山如黛,所有的疲惫都融化在这碧水清风之中。 ![]() ![]() ![]() 第三日:峒那屿湾,水墨诗行 往崇左的路上,山势渐缓,开始出现大片的甘蔗田。广西是中国糖都,路边连绵的“青纱帐”在风中沙沙作响,如绿色海洋。 ![]() ![]() ![]() 峒那屿湾的名字很美,“峒”是壮族对山间平地的称呼,“屿湾”则点出了水中有岛、岛外有湾的景致。天气阴沉,云层低垂,山水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灰与青。荡舟入湾,水是翡翠色的,两岸花开正盛——三角梅如火,格桑花如星。船上的解说是本地人,她说这里的花海四季轮转,春有油菜,夏有荷花,秋有向日葵,冬有梅花。 ![]() ![]() ![]() ![]() ![]() “我们壮族老祖先叫布洛陀,”她介绍到,“传说他创造了天地山川。你看这些山,是不是像一群围坐听故事的人?”顺他手指望去,远山起伏,确如聚会之态。阴天下的山水,少了明媚,多了沉静。近处花海、中景碧水、远景青峰,构成一幅天然水墨长卷,让人想起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痴狂。 ![]() ![]() ![]() ![]() ![]() ![]() ![]() ![]() ![]() 第四日:德天瀑布,边界的白练 前往德天瀑布的路上,雾越来越浓。这座亚洲第一、世界第四的跨国瀑布,分隔中国德天与越南板约。瀑布源起归春河,此河名字颇妙——归春,归春,仿佛流水也懂得时节往返。 ![]() ![]() 大雾让攀登栈道成了探险。水声先于景象抵达,轰隆如雷鸣。及至栈道最高处,雾稍散时,终于得见全貌:三级跌落,总宽二百余米。中国一侧的德天瀑布气势雄浑,越南的板约瀑布秀美婉约,两瀑相连又各具性格。对岸越南村庄清晰可见,屋顶颜色与这边相似,炊烟袅袅升起。一条河,两个国家,却共享着同一片山水,同一缕晨雾。 ![]() ![]() ![]() ![]() ![]() 只是景区管理确如所言“一言难尽”。返程时的人流拥堵、无序加塞,三个多小时的缓慢挪动,让自然之美带来的震撼打了折扣。这或许是中国许多景区的通病——硬件赶上了,软件却总差一口气。傍晚回到住处,累极,却仍记得瀑布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姿态,那是任何混乱都无法完全抹去的美。 ![]() ![]() 第五日:田园到雨巷 最后一日节奏放慢。崇左田园的清晨,稻禾还挂着露珠。登上龙头观景台,喀斯特地貌在此呈现另一种面貌——不再是孤峰独立,而是峰林间的平坦坝子,稻田如绿色棋盘,村庄如棋子散布。这是骆越先民千百年来开垦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记载的“田畴膏腴”,至今依然。 ![]() ![]() ![]() ![]() ![]() ![]() ![]() ![]() 午后至南宁三街两巷,天忽然飘雨。金狮巷、银狮巷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骑楼廊下可避雨漫步。这一片是南宁城市发源之地,宋代建城以来,商贾云集。老字号饼铺飘出芝麻香,邕剧茶馆里传来隐约唱腔。雨中的历史街区,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显露出本真的肌理。站在邕江边看雨落江面,想起这几天看过的山水——从靖西到崇左再到南宁,水的形态一直在变:泉的静、湖的阔、瀑的激、江的悠。 ![]() ![]() ![]() ![]() 余韵:山水之间的省思 五日行程,实则只触及桂西的皮毛。这片土地的历史层层叠叠:古为骆越之地,秦汉纳入版图,唐宋时壮族先民在此生息,明清土司治理,近代边防要冲。山水不仅是风景,更是生计、是信仰、是历史的见证。 归途飞机上,翻阅手机里的照片——鹅泉的夕照、渠洋湖的峰影、德天瀑布的雾霭、南宁雨巷的朦胧。忽然明白,旅行最珍贵的或许不是“到达”,而是那些瞬间的沉浸:夕阳下按快门的专注、山顶迎风而立的开阔、舟行碧水的宁静、雨中漫步的闲适。 桂西的山水,有一种未经雕琢的坦荡。它不刻意讨好谁,只是在那里,亿万年如一日地存在着。而我们这些过客,带走的除了记忆,或许还有一点山水的脾性——那份在纷扰中保持宁静,在变化中坚守本真的力量。 江水长流,青山不老。桂西,或许还会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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