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距马年春节只剩九天。午后喝茶闲坐,忽有几段关于马的记忆与故事,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我还是个懵懂孩童。记得有几名解放军铁道兵借住在柴桥镇外婆家,带队的李姓队长待人亲切。他们牵来好几匹高头大马,有棕色的,白色的、还有棕白相间的,它们昂首而立,马头竟高过厢房的屋檐。我远远望着,心里直痒痒痒,真想爬上去威风一番,又怯怯不敢近前,只好躲在门后偷偷地看。
那些战士是为修筑一条从宁波到柴桥的铁路而来,据说建成后可用于解放台湾。柴桥是终点站,月台、候车室、水塔、调头的三角道基,都已建得齐整。可惜后来不知何故,铁路并未全线修通。如今,那段路基早已复耕种植蔬菜,车站建筑也已改作它用,只静静伫立在岁月里,成了往事的注脚。
少年时读《三国演义》,有两匹马令我过目难忘:一是吕布的赤兔马,一是刘备的的卢马。
赤兔马历来被视作良驹之首,“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赤”言其色如烈火,“兔”喻其疾似闪电。书中说,此马先随董卓,后赠吕布,吕布殒命后又归关羽,纵横沙场,屡建奇功。直至关羽败走麦城,赤兔马落入东吴手中,竟数日不食而亡,如殉知己,忠烈之气贯穿一生。
而的卢马的故事,则更添传奇。刘备檀溪被追,前有深渊,后有追兵,的卢马却于危急之际“涌身而起,一跃三丈”,助主脱险。后人或叹有神相助,我却觉得,那是人与马在绝境中心意相通、性命相托的爆发。这一跃,跃出的是信任,也是绝处求生的果毅。
由此又想起曹操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千里马虽老,犹存远志,这是一种超越年岁的精神气象。如今许多长者,不也正是如此?他们或许不再策马驰骋,却仍在自己的天地里活得蓬勃——读书习字、志愿服务、传授技艺、锻炼体魄,以从容又昂扬的姿态,诠释何为“老而弥坚”。老去的只是时光,不老的却是心里的青山。
“老马识途”。老人们走过的桥、迈过的坎、积攒的智慧,如同一张无形的图表,标注着风雨晴晦、曲直安危。这份阅历,不该随年华而封存,而应成为照亮后来者前路的一盏灯。无论是家庭中的言传身教,还是社区里的公益讲解,抑或行业内的技艺传承,都是在将生命的火把,郑重交到下一代手中。一匹老马走过的路,终究是群马可靠的指向。
马年将至,春暖不远。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马影马事,忽然在年关前清晰起来。它们不再是书中的符号或远年的记忆,那时某种精神的隐喻:奔跑与忠诚、勇毅与智慧、传承与新生。此刻的我——一位上年纪的老人,纵然驰骋江湖一生,但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将在时光流逝中渐渐老去。我在想,我们这些老人能否带上这样的马的精神,不负前程,不忘来路,在时光的旷野里,踏实而自由地,走出一段属于自己的、最后的千里之行?
浙东西蜂 2026.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