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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硬币在体内(完整版)  [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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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08/09 13:54:52

最后编辑时间: 2019/08/09 14: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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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qq sina

张正茂
半个月前,刚刚手术治疗了一个吞食十颗磁力珠的孩子,7月21日,礼拜天,我值门诊,又来了一个吞食一元钱硬币的孩子。来就诊时,陪同者六人,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簇拥着一个“掌中宝”般的孩子,一下子就将我的诊室挤满了,抱怨声,自责声不断,“谁看的孩子?怎么看的孩子?”未等我询问病史,一家人先内讧起来。
一个孩子看病,由六个家长陪着,而一个老人看病,很少见六个子女陪着,这就是中国现象,孩子是隔代亲,视孩子为掌上明珠。
“给他玩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给他硬币呢?!家里不多得是玩具吗?”孩子爸爸在抱怨,爷爷奶奶自责的低着头不言语。今天是礼拜天,幼儿园放假,孩子送到爷爷奶奶家里来了。我打断他们的争吵,说:“不要吵了,抱怨没有任何作用!下面我问几个问题,问一个,答一个,不要多说。”我知道门口外面排着长长队伍,一上午看50个孩子,平均每个人的就诊时间也就4分钟左右,没有时间听他们、同时也容不得他们在诊室内抱怨。
我问:“硬币是多大的?一角的?五角的?还是一元的?”
答:“是一元硬币。”
“噢,是最大的一种……这不好。”
“怎么吞下去的?”
“桌子上放着一枚硬币,好几天了,今早晨还见着来,孙子来了以后,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找呀找,找不见,怀疑孩子吞下去了,去当地医院拍了个片子,果真在肚子里,当地医院的医生说在胃里,要做胃镜取出来,他们那儿没有小儿胃镜,就转到你们医院来了。”孩子奶奶口齿伶俐,叙事清晰,带着没有看好孩子的自责神态,不住地唉声叹气。
我又问“吞下去多长时间了?”
“两个半小时左右……医生,现在硬币还在胃里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按照我的思路运行,继续问:“孩子呢?”
“别贪玩了,快过来!”孩子爸爸没好气地对孩子训斥道。
六个家长,六个大人,十二条大腿,孩子就在这十二条大腿间窜来转去,拿着玩具,又像自捉迷藏,没有任何症状,没有任何不适,来医院就像与他无关似的,嘴里不断地嘟囔着:“我要回家,我现在就回家……谁把我弄医院里来的,谁把我弄回去。”孩子自娱自乐的状态与家长们的着急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使我想起一种现象,就是孩子无症状,而家长有症状,而且有很严重的精神症状。这种精神症状在医院里经常见,是家长高度紧张造成的,是一种焦虑症状,像产后抑郁症,像癌症恐惧症,都是这种焦虑症状的表现。这种焦虑症状,还表现在利用各种资源四处托关系找熟人上。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来,本院熟人打来的,询问道:“主任,您坐门诊吗?一个朋友的孩子吞了一枚硬币,正往咱们医院赶,麻烦您给看一下。”我简短地说:“正看着呢,孩子就在我身边。”

这种焦虑症状还表现在不断地催促医生,“医生,快点给取出来吧,越耽搁危险越大,越往下走越不好取啊!”
我说:“距离第一次y拍片,又过去两个小时了,再复查一个片子,看硬币走到哪儿了。”
我一边在电脑上敲打拍片申请单,一边询问:“孩子几岁了?……那个一元钱的硬币直径是多少?”我需要几个数据,然后在评估一下这个硬币是否能通过人体消化道的四个狭窄处,是否能顺利排出体外。
孩子爸爸说儿子年龄三岁半,并迅速地掏出手机,打开百度,在网上搜了起来,对我说:“您稍等,我搜一下……噢,找到了……一元钱硬币直径是25毫米”现在年轻人玩手机玩的很溜,真是一部手机在手便知天下事,我想他们肯定也在网上搜过了,了解了一些关于消化道异物对人体有什么危害的初步知识。
一家七口人离开诊室拍片去了,顿时房间里一下子空旷了起来,接着看下一个病人,再下一个……
在一个接一个病人进出诊室的空隙中,孩子姥姥见缝插针般地又挤了进来,抢到前面,“主任,我有几个问题咨询一下:1、硬币作为一种金属,对人体有什么危害?2、硬币最容易卡在肠道的哪个部位?3、如果胃镜取不出来怎么办?4、做胃镜时孩子能配合吗?不配合怎么办?……主任,不好意思,最后一个问题是:做胃镜痛苦吗?有并发症吗?”
我说:“你的问题不少,你在外面等等,等你们全家人都到齐了,我一块给讲。”我想,你们六口人,一人问一遍讲一遍,要耽误我多长时间,后面还有那么多排队候诊的病人,我对你服务态度好了,候诊的人等急了或者看不上病就有意见,会觉得我的服务不好。服务也是一种资源,要均匀地分配给每一个病人。在一定的时间内,服务又是一种有限的资源。
大约40分钟后,一家七口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X光片,孩子跟在大人的后面,依旧是活蹦乱跳,来医院就像是与他无关似的。着急是大人们的事,玩性是他的天性,硬币本来是拿着玩的,放在嘴里也是咬着玩的,只是不小心或者某一个笑或哭的动作,将硬币误吞下去了。

我看了一眼片子,又对照了一下外院的那一张,说,“硬币往下走了一点,估计卡在胃的出口……幽门处,……也可能到肠子里了。……把放射科的报告拿过来,我看看。”放射科的报告提示:“消化道异物”。也没有说具体位于那个部位。临床上只能根据硬币在人体解剖学上的体表投影来大概估计、分析和判断,结论往往都是“什么什么可能”或“什么什么考虑”之类的,不会给出确切的答案。
孩子爷爷带着心慌意急的神色,说:"三个小时就能到肠子里了?你给仔细看看,我们可是奔着做胃镜来的……主任,你要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案,到底在消化道的哪个部位?”他将凳子往前移了移,离我又近了一些,接着说:“你们医生是科学工作者,我很敬重你们……我是搞数学研究的,从科学角度讲,咱们都应该讲究严谨……我认为,医学应该像数学一样严谨,像1+1=2那样精确……不能含含糊糊地回答我们,不能考虑这又考虑那,含含糊糊的代名词就是敷衍和搪塞……"
孩子爷爷的一席话,像一记闷棒,一下子打懵了我诊断疾病的思路,脑子顿时出现一片空白,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像电脑被清空了一样……我慢慢地坐直腰板,放下笔,抬起头,平视着他,四目相撞……我要重新调整思路,将对疾病的思考调整到对哲学的思考上来,将大脑像装机一样重新刷新一遍,将医学的内容清空,重装一些哲学的内容……再说,我也好长时间没有与人探讨哲学问题了。
我慢慢地放下片子,一边想一边说,一字一句,时而抑扬,时而顿挫,“你说的没错,医学也是科学,但它是不完善的科学……数学讲究精确,医学讲究经验。数学的研究对象是数字,数字是死的,放在那里一天一夜也不会动。而医学的研究对象是人,人是活的,每时每刻都处于变化之中,能一样吗?……’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个道理你懂吧,机体除了生理在变,病情也在变,相当于两条河流。 ’一切皆流,无物常住’,硬币也是如此。”孩子爷爷怔怔地看着我,一时接不上话语,我继续说,也顾不上外面的候诊病人了,“2003年发生的那场恐怖的SARS事件,又叫’非典’,您肯定经历过吧,当时除了确诊病例,还有疑似病例,还有观察病例,短时间内没有精确答案,早上和晚上的结论也不一样,这就是医学。……我也不是不想告诉你精确答案,需要时间,时间会告诉你一切……”
我本想再说医学还有很温馨的一面,像偶尔治愈、常常关怀、总是安慰之类,而你们冷冰冰的数学是不会有的等一些话,这时孩子的姥姥插话了:“主任,这个问题咱们不讨论了,翻过篇去……我问一个,硬币最容易卡住的部位在哪里?”
这是姥姥准备的五个问题中最关键的一个,她将问题精简了。家长一个接一个开始轮流上阵了,他们六张嘴,我一张嘴,一对六。辩论还可以,回答问题也可以,如果吵起来会吵不过他们的。
我说:“人体消化道有四个狭窄处:一、食管与胃的连接处——贲门。二、胃的出口——幽门。三、小肠与大肠的连接处——回盲部。四、消化道的最下端即肛门。四个关口,你们已经过了一个,还有三个关口,还要闯三道关。”
我这哪里是在看病,这分明就是在授课,是在科普,即使这样这家人也可能不满意我的服务,但后面那些排队的病人更不满意,因为这与他们无关,一家有一家的病,一家有一家的难处,而医学之复杂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知识不对称,术业有专攻,有时候病人咨询了很多问题最终也没有答案,这是必然的,理解还好,不理解便投诉。唉,此中有真意,谁解其中味?
孩子姥爷又上阵了,开始发问:“如果硬币卡在后面三个部位怎么办?”
我只能简短回答了,时间越长,后面的队伍会越排越长,我说:“卡在第二个狭窄处可以试试胃镜,卡在第三个狭窄处只能手术,卡在第四个狭窄处即肛门口,可以用镊子夹出来或用手指抠出来。”
孩子奶奶上阵了,问:“主任,你认为目前痛苦最小的处理措施是什么?”
我说:“不去处理。”
“不去处理?就让它一直在肚子里!”孩子爸爸着急地上阵了。
孩子爷爷:“主任,根据你的经验,你给我们一个最好的建议。”
“回家。”
“回家?带着肚子里的硬币回家?这是最好的建议?!”孩子爸爸用质疑的口气反问着,显得很不耐烦。
“你少说话!”爷爷喝止了儿子的质疑。语气平和地问我:‘“我们回家以后注意些什么?”孩子爷爷这次上阵,情绪明显稳定下来,看来医患沟通在部分人身上有效了。
我说:“如果出现’腹痛腹胀、恶心呕吐、大便带血’,随时来医院,去急诊科,那里24小时有人值班。” 孩子爷爷立刻从背包里掏出笔和小本子,让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记录下来。边记录边重复着,“腹痛腹胀,恶心呕吐,大便带血……总共三句话,一句四字,十二个字。” 双手捧着小本子,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将本子工工整整地收好,并嘱咐自己的老婆和儿媳妇:“十二个字,就是十二字方针,都要记住了!”这使我联想起古代老夫子研究学问的认真形象。
“十二字方针”,虽是幽默的话,但我是怎么也笑不起来,因为幽默的话没有产生在幽默的氛围里与之相烘托,况且后面的病人开始有意见了,这家人再不走,我就被投诉了。实际上我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抱怨声:“这家人怎么这么啰嗦!”如果病人和病人之间起了争执,现场医生是脱不了干系的。在医疗资源有限的环境下,这种事不是没有。一旦双方起了争执,我就面临着被双重投诉。
“主任,不好意思,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回家以后饮食方面注意什么?”孩子奶奶再次上阵。
我说:“正常饮食,可适当吃一些粗纤维食物,如韭菜包子或芹菜包子,这些食物能将硬币包裹,更有利于排出。”
“那我每顿饭,光给他吃韭菜和芹菜,行吧?”孩子爸爸又上阵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你回家跟你儿子商量去。”孩子奶奶同时也瞪了他一眼,说:“光给他吃韭菜和芹菜,他能吃得下去吗?……你们都不用管了,回去之后,还是由我来照看,你们都上班去。”
他们一家人终于浩浩荡荡地走了,孩子跟在后面,自娱自乐着,来医院就像与他无关似的。他们边走边从人群里传来孩子爸爸隐约的声音:“不行咱们去济南看看,再不行还有北京。”
我想,选择去哪儿看病,那是你们的自由和权力。
一切风平浪静。
第二天中午,我接了个电话,还是昨天那个本院熟人打来的,询问孩子吞硬币的事。我说:“不清楚,可能什么事也没有,也可能去济南了。”
第三天,依旧一切风平浪静。
第四天,星期三,又轮到我值门诊,事情整整过去三天三夜,他们又来了,这次少了两个人,爸爸妈妈上班去了。我问:“硬币排出来了没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话是多余的,如果排出来了,他们是不会再来医院的,既然来了就是没排出来。
奶奶抢着说:“没有排出来。回家之后孩子一直是我看着。他睡觉我也盯着,生怕有什么’腹痛腹胀、恶心呕吐、大便带血’之类的再观察不到,再耽误了病情……这三天总共排了两次大便,找过了,没有”。
我又问:“这几天,孩子有什么异样的表现?”
奶奶说:“吃、喝、拉、撒、睡、玩,一切正常。”
我说:“那就可以继续再等。曾经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十二天才排出来的……现在去拍个腹部的x光片,看看硬币又走到那儿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回来了,我接过片子一看,空空的,没有一点金属硬币的影子。我说:“没有了,排出来了。”
奶奶坚定地说:“不可能!这三天我盯得紧紧的,都不睡觉。每次大便都让他拉到盆子里,我再用自来水冲洗,寻找,没有发现硬币……主任,您仔细看看,是不是片子搞错了。”
在x光片的左上角,用拼音标注着孩子的姓名性别和年龄,我核对了一下信息,说:“片子没有错,是你们的。”
我想,这是幸福降临得太突然,而一家人还没有做好迎接幸福的准备,仍沉浸在当初被硬币恐吓的阴影中而不能自拔。
孩子奶奶疑惑不解地说:“这就奇了怪了,孙子怎么吞下硬币的我没看见,但是他怎么排泄我是看紧的,为了他我都不敢睡觉,几天来熬得我血压都升高了……我没见他排出来呀!”
我说:“你当初没见他怎么吞下去,你现在也没见他怎么排出来,来无影去无踪呀,你可以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孩子爷爷及时接过话茬:“主任,您说得对,时间会告诉一切,时间是最好的答案,但这时间也太熬人了。这三天三夜,总是提心吊胆的。”
我说:“时间是最公平的,当它成为你生命长度一部分的时候,还是快乐时光呢!”
孩子爷爷又说:“对呀,时间给人快乐,时间也给人烦恼,关键取决于心态。如果我们当初不去寻找硬币,不来医院,不拍片子,不去折腾,孩子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完全就是没有事情发生嘛!”
我紧紧追问道:“这说明什么?”
孩子爷爷略作沉思,诗意回答,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天下本太平,
庸人自扰之。
本来无一物,
何事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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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08/12 13:44:13

我竟然看完了

    发表于 2019/08/12 14:03:29

    我竟然看完了~~

      发表于 2019/08/12 14:45:10

      我竟然看完了

        发表于 2019/08/09 14:15:58

        写得有意思!
        大赞!

          发表于 2019/08/09 16:22:57

          完美

            发表于 2019/08/12 17:42:02

            故事好长 可以当作家了

              发表于 2019/08/13 08:44:12

              我记得我小时候也吃进过硬币还有塑料袋,然后自己拉出来了

                发表于 2019/09/20 12:36:29

                当一个愿意写帖子的医生遇到学究一家人的时候,会产生这样微妙的关系,
                大夫,你要小心自己喜欢上那位爷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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